1.
有時嬉鬧時 M 會吐出一句半句關於未來的話。
「我找到工作後一起出走到乙城一個週末,我付車票錢然後一起睡在街上,好嗎?」
Y 聽見笑了,連聲說好。
像聽到小孩子說有天要駕飛機一樣,好,你做得到的沒什麼不好,做不到,那就是做不到,無傷大雅。但 Y 的腦袋也閃過些畫面,一些虛構的期盼。
M 繼續詳說她的大計要拜訪哪裡哪裡,吃些什麼什麼。Y 也不斷附和,氣氛愉快。
可能明早醒來 Y 也不會記得起,可能。可恨。
不過 Y 說他最愛 M,M那時沒回話,但也以為自己覺得 Y 最是重要。
自欺欺人其實很容易。
到現在 M 說過的任何一個對 Y 承諾,好像也沒兌現。
對 Y 而言,說到底小孩子說的諾言在他們忘記之前也是真心的,在有必要更改條款之前。
對 M 來說,大人的話信一句也必死無疑。我寧可出賣你比被你出賣好。
基於以上各種原因,M 有天沒再回來。
Y 起初不相信,後來懷疑自己的記憶,是否自己把事情浪漫化,續寫句子,僭建現實?可能 M 只說過,她找到工作後便離開。那晚太快樂,Y 記錯了,以為 M 真的打算和自己拖著手走遍到處才合乎邏輯。
應該是 Y 記錯了。
唯有這樣想才不至覺得自己被出賣。
M 知道自己那樣子走了與 Y 無關。但連邏輯推理也無從說通,她不知如何說起來解釋。
但 Y 暗自想起 M 時仍不禁吐一句,小孩子最是殘忍。
2.
M 把一切誤差歸疚於時間。
既然待了在這兒很久,悶得發慌了。一個人出走,她誤以為很酷,她還是為了酷什麼也敢做的年紀,怪不了她。但這回好像有點過份。
來到乙城,M 淪落得無家可歸,在一家店子逗留了一星期,認識了店員 P。
然後 M 找不到住得下的地方,P 一個人住,出於同情或真的無計可施也好,P 收留了 M。他倆之間沒什麼關係,起碼說不上男女關係。P 用兩年時間為一段十年的關係劃一個句號後,慣了一個人;M ,說到底,是一個過客。
P 吸大麻,一頭長金髮,樣子會很兇,滿身紋身,會忍不住說粗話,但是徹頭徹尾的一個好人。
M 樣子不怎麼樣,個子不高,一頭女孩子氣的長髮,愛穿男裝衣服,更顯得矮小。
人人也讚 M 很聰明,品性不壞,唯一致命的缺點是太過膽大包天,而且數學和運氣也不好,總計算不到後果。她以為一定不合格的試卷會名列前茅,認為差不到哪的卻又包尾。
所以 M 老認為自己很蠢,學了廿年也算不明因果。傷天害理的事她不會做,但傷風敗德的勾當她總躍躍欲試,犯完又犯。
P 見慣世面,早被江湖陰險磨煉得法力無邊。M 的任何一個大話也瞞不過 P 。
與其說 P 家中多了一個女伴,倒不如說 P 家中多了一隻貓。M 一向說話不多,有時坐在一角大半天,盤算如何征服地球。加上口音不同,溝通也緩慢了, M 像隻叫很多次名字才回應一聲的貓。
P 每天起來也弄咖啡給 M,晚上到朋友家看球賽前會給她弄好晚飯,以防她又試圖以餅乾巧克力草草了事,像無知的小狗般亂吃地上的食物填肚子般。
一切 P 所做的 M 無以為報,M 曾試圖想把僅有的閒錢給了 P ,但他拒絕了,只好在 P 上班時把廚房弄得乾淨,給他省點功夫。
偶爾給 P 買些書和影碟,逗他歡喜。
M 知道她能出賣自己的過去,出賣以往任何一個情人,但不能夠出賣 P。就算出賣自己也不能出賣 P。
至於出賣自己,有什麼可以出賣?她又不至於會賣身,那該是說她的好奇心。因為要忠於這段友誼而要壓抑一再惹禍上身的好奇心。她可是真的以為自己是一隻貓,有九條命,泥足深陷也能安然抽身。她可能是一隻貓,但是一隻嬌生慣養的貓。
當然 P 不會不知。就像 M 老要裝強,要人相信自己能照顧自己一樣,P 不忍心拆穿她什麼也處理不來的事實,但早午晚三餐也給她安排得妥妥當當。M 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也非常叫 P 擔心,現在和誰說電話也像偷情般。
3,
因為無法滿足的好奇心,又怕 P 責備,在 P 的照料一個月後,一天臨睡前M在書桌上放了張字條。
【我到 L 城觀光,後晚回來。
有朋相伴,毋須掛心。】
M 一早起來把全屋翻遍了還找不到門匙。她明明好好地把門匙放於一個應該只有她自己才會記得的地方,問題就出現在這裡,她永遠也記不起哪兒是是只有她才會記得的地方。
她翻箱倒櫃,雖然已盡量放輕腳步,還是找不到,卻聽見 P 半醒的聲音。
她急燥得不能,咬著唇想要哭,怕趕不到車。
她翻他放鑰匙的抽屜,原來他把唯一套後備匙也給了她。她有點受寵若驚,也有點自責。
花了大半小時,總算找到, 就在自己的旅行袋裡。M 滿心歡喜地出去探險。
到了車站時間剛剛好。她上了車,想吃。一打開袋發覺還在熟睡的他已給她預備了一天三餐兼零食。
他無事不記,她無事不忘。
M 記得那天某過客走後走後,悲傷得滿面熱淚。
那些眼淚,可能另有因由。她知道那天過後,一切也不復再,面對著之後每一個也許更值回票價的他她他,她只會記得,記得發生過,記得擁有過,記得重要過。就像不見了電話或銀包的痛,數個月後同一型號拿上手也見生疏,顏色款式也依稀。
也能冷靜地處理報失,然後物識新型號。
M 想起自己總有天會走遠得回不了頭。或記不起如何回頭,因為每天也有新面孔,他可能會是另一張。
不是為離別,不是為再見,不是為了永別。為了那太大的可能性, M 為了自己身不由己的失憶症,為了明天失守今天言之尚早的諾言,很想哭一場。
4.
如果有天我們要說再見的話,以下是一些我想要告訴你的事情。
其實那天我聽到你的腳步,知道你回來。
不過時間有點差錯,才令我有點倉徨,有點失儀,對不起。
我曾想過你回來的時候給你預備好晚餐,有魚有菜,找食譜去弄你喜歡而我不怎愛吃的菜式;但想起你回來的時候該也很晚,也許你也不會有胃口,我該買支酒還好;又或是我該早點去睡,讓你不至愧疚自己打擾了我的作息;但你可能還是會省那一個幾毫不吃飯,我想我該弄些東西放在雪櫃,好給你不用空著肚子睡。
有時候我不記得你只是一個過客。你對乙城的語言和情況,熟悉得像在這兒長大一樣。你總是在一角看書,或寫東西,或發呆,就算這兒不是你家。
你是不是在任何一個地方也是這樣?
我知道這非出於沒禮貌,禮貌不曾是你記憶或意識所及的規犯。你沒有考慮過什麼是可以接受,什麼會令人不安:你只有自己想要或不想要,得到或拋棄的。
我沒想像過如何才教得你知道事情不是這樣的。
你長大的地方也無法束縛你,何況這陌生而記憶不及的乙城?這種功夫讓時間教會你吧。又有可能有些人一輩子也不須學懂。
也許我不過是妒忌,我這輩子也未曾有你那麼膽大包天。
不過有一天過後人去樓空。我會記得你靜靜坐在牆角的樣子。像貓。因此你走了後我還老覺得你沒離開過,有時買菜也買了你的份。
我不想說破你很不懂如何照顧自己。
保重。
5.
到 L 城走一轉是有其必要。
有兩種意義:
一,如果那兒比這兒好,或生活容易一點,那麼就是時候離開。
二,如果那兒和乙城沒半點分別,那就是時候腳踏實地把所有行動告終,發夢有時,夢醒有時。
有兩餐溫飽的時候,要說人生哲理很容易。M 眼見快要乾塘仍未有下雨,難度還有本事裝模作樣扮了不起?人生哲理是在劫後餘生後才有資格談,水深火熱時難道當真要捨身成仁?但要知道,你肯捨身,也不等於成仁,兩者並無因果關系。
M 從車箱看出窗外,雲厚得像棉被,無法聯想起後面會是藍天。
我們只能活在當下,其中有懷念有期盼,但手觸不及眼看不見的,並無意思。我們不會看著窗外下了整個月雨想起藍天只在雲的背後而快樂;亦不會在肚子餓時想起吃過海鮮自助餐而溫飽。
下一餐也成問題的人,沒資格說人生哲理。
正如飽暖也顧不暇的人,沒資格思淫慾。
從乙城坐車到 L 城,也要好些時間,當車子駛至 L 城的大閘時,M 突然害怕,有衝動叫司機停下,甚至飛出車外。
上次有這樣的感覺,是坐飛機的時候。坐車總沒坐飛機殘忍,車子不過以時速一百公里前進,還會中途休息。要飛出去,也有機會死不掉。
但司機不過是機器,車子也要駛到終點才罷休。乘客沒有過問的權力,甚至能力,只是沒身份的貨物。
M看著一路上田野上的牛馬羊鹿,覺得很新奇,像假的。在 M 長大的地方,只會在書本看到牠們。
也許 M 有想起 Y。很遠。在記憶之外的某一天開始已回不了頭。
但身體還是有記憶,就算不想記起。
和 Y 一起,是對她自己過去的一種報復,起初不怎喜歡 Y,但 Y 喜歡她。情到濃時,做什麼也肯,大家何樂而不為?
M 曾認為 Y 只喜歡她的身體,但問題不大。因為 M 喜歡有人抱,但討厭說話。M 有時會覺得擁抱能把自己不想要的能量交給其他人。不錯,是自私的。但 Y 認為她的沉默是代號,M 愈是不作聲看著他,他愈是想知她在想什麼。當然親她抱她時他也快樂,但他不是在找吹氣公仔。靜下來時他看到 M 的眼睛張開注視著窗外,但猜不到她在凝視著什麼,像壞台的電視機。
一些日子後 Y 明白了那些空白的代碼。
她張著眼但甚麼也看不見。
她也愛撒嬌。Y 一直也沒投訴她的橫蠻無理。說到底她對於他也是可愛。M 當夜班時他會捱著病到四五時酒吧接她下班;給她買午餐會紅湯白湯豬牛羊雞也買齊讓她選;放假時還沒睡醒就陪她跑上山野餐。而一切她總是說聲多謝照單全收。
M不至於可愛得可以騙飯吃,她的可愛好像只對 Y 管用。到了乙城後所謂的可愛,愛就招惹不到,麻煩就一大堆。本和可愛無關,賴得就賴罷了。
至於只有 Y 才會縱容得她無法無天的大小姐脾性,就只不過給她多一個對鏡自憐傷春悲秋的理由。
不至於很容易喜歡人,但很容易會聯想到利用人的念頭,起初她只是想找個人給她點注意力和擁抱,她知道這種事有好些代價,因此她對 Y 還算忠心。
M 懷念在他懷中為所欲為的日子。她發難時,起碼能咬他。
現在就算對外界多不滿,她也只能咬著自己的手指抖顫。
來到乙城,可以信的不能抱,可以抱的不能信。
Y 推算 M 的沉寂是一套沒法更改的自我保護程式,誰也無法猜到的啞謎,因為沒有謎底。
車子無情地向前走,不會因為乘客不耐煩而加速,也不會因為有乘客看到一兩頭鹿大呼小叫而減速,更不會因為有乘客帶漏了東西,或害怕,或未準備好,而調頭。
車子平靜地,平均地,平安地,以時速一百公里的速度向前走。
6.
M 在 L 城有朋相伴是真的,但一如既往,她沒有告訴 P 事實的全部。
在 L 城 M 是自己租酒店。
回來時給 P 炫耀照片, P 問:「為什麼總是一個人?你不是和朋友住嗎?」
P 又看穿了,M 失語。P 再問一次,為什麼。
其實那個大話無傷大雅,反正人現在也數齊手腳回來,完好無缺。但 P 的話,我們姑且稱之為好奇或擔心,對 M 而言卻有侵略性。P 只是受不了 M 無端白事也大話連篇,連吃了飯沒有也要說撒謊,因此,習以為常什麼也多口問一句。
「朋友要做功課,我不想打攪她,因此一個人四處看。」
M 其實不過真的慣了一個人四處遊覽,喜歡拍照時不用叫人等,又不用要人遷就自己的腳步。不用向人交待什麼目的地,反正到處也是異地。況且又怕給朋友麻煩,也想獨處數天。
為什麼這種事也得說謊?
因為知道 P 會擔心。
但難道說個大話會叫人不擔心嗎?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因為 P 可說是 M 在乙城的保險,而保險,是不包括自殺和所有高危活動。
「那麼玩得開心嗎?」
「不錯。」
就像連快不快樂也有待相確。
那晚 M 忙著把手信交給 P,但 P 沒法不氣她的不良習慣。不過看到她那樣高興,也無謂跟她說道理。
他自己也有點矛盾,一方面要 M 知道一個女子隨便信人很危險,另一方面聽到她那些真相的一部份又不是味兒。再這,他知道碰釘是這個過客的獨特興趣,要不他也不會喜歡她。在這兒我們姑且容許那「喜歡」為朋友間的喜歡。
撒個謊說累了想早點休息大家也好過。
夜靜了,M 在被子裡獨個盤算該不該離開乙城。
7.
要離開乙城,有幾個因素要考慮。除了 M 自己的經濟狀況,及 L 城的經濟環境,還有很多因素。
攻或守,也必定有代價。
出走到 L 城 P 是反對的如果要問他。P 不喜歡喧鬧的城市,以前在 L 城住了一陣子然後又搬回來。L 城一切也以數字為單位,但 P 會說此純屬個人意見。
L 城的生活指數高,百物騰貴。要生存並非易事。
但在乙城,錢也不知從何處賺,生存也何嘗是易事。
在 L 城 M 回復一名遊客的身份,但也不忘其市場調查的任務。
近年 L 城經濟下滑,但不至民不聊生,說到底也是個旅遊勝地,就算閒日餐廳食肆也要排隊等位,周末好些地方還是水泄不通,表面證供說明找工作該不難,雖然大不如前,起碼需要的恆心和耐性較少。
L 城的外省人也較多,機會是有的。
投資總免不了風險,可蝕可賺,風險愈大,回報愈高,但粉身碎骨的機會也愈高。
M 早上醒來她睡的沙發旁有熱騰騰的咖啡和牛角包,還有幾款芝士蜜糖蕃茄。她賴著不動看著他早上第一支煙燃燒的空氣徐徐向上升起給金黃色的陽光印上浮華的圖案,想到他日要捨棄乙城的成本,上漲了。
伸手拿相機拍下那一縷煙,P 抬頭看一看,相視而笑。
三思。
8.
如果有天要說再見,有些瑣事我想你記得。
要知道這如果的機會不小,幾乎是肯定,但我擔心那天我記不起。
我的記性很差。
那天回來的時候,只要想到,有人在等我,我很快樂。你會開門給我,會問我吃了沒有,會不信我吃了(而我又真的沒吃),然後我坐在火爐前,你拿芝士和紅酒給我,我會很快樂。
我不曾明白為何你會這樣收留我,可能我會計較,可能我太自私,我不會明。
但有天我回來乙城時,會有你給我開門,對嗎?當然,不用半裸。我會打電話給你時間預備。
從前每一次與人別離我會想,今後沒可能有人對我那樣好;但離開這兒後,我可以肯定, 今後沒可能有人對我那樣好。
不知那天會是陰是晴?
不知你會否盼望著我有天傷口復原行得走得一去不返?
在 L 城我到步兩三小時才向你報平安,我很愧疚,我居然忘得一乾二淨。我在搭地鐵才想起,在地下接收不到電話,我可急了,一下車就向地面跑。其實不遠,但像跑了好久。
我曾妄想過一些無謂的東西,但想到結果,風險高回報少,不值得。這次旅行已家財耗盡,我再沒本錢可賭。君子之交淡如水,但原諒我血氣方剛不免想入非非。
不過,如果,我說如果,我在乙城有任何比你更親密的人,我會很愧疚。
一個遊客豈會忠於一個景點。
我的專注力更差。
原諒我的忠心只去到如此程度。
(雖然你對我好得我做什麼也會愧疚,去或留。)
No comments:
Post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