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25 July 2009

雜念五

因為無所事事,才突然神傷地傷春悲秋起來。這等閒事不記也罷,翻箱倒櫃自傷自憐一番,又得到甚麼?如果有前世,而如果又會記得起前世,會否多了藉口,或理由,去令今生的一切因果合理化,然後把一切貪新忘舊,出賣背叛果真看破?

再看,那些也不過是前世的爛帳,可能,尚可盼望景物依舊,但還鏡內也人面全非,與今天毫無瓜葛,下一秒如果身亡或復完,也不會確實地記起這秒的痛楚,哪可惱地球還是如常轉動,日出日落乃平常事,但竟會怕起來:回不去,雖然不屑回去。不屑回去是選擇,回不去卻是被動,有種被時間遺忘的錯覺,雖然結果是相同,但執著的,卻是理由。這是多麼女人的感傷。那麼,是未看透,還是看不透,還是本是不想看透——本是舊夢,

如果能斷絕的刪改歷史,她可會更討厭自己,還是真的能蒙混過去,也把自己騙得過去?

我想後者才是答案。也知我們的記憶也敵不過時間,在能念記的時候,多情,不免。還天真得記起的時間,可是奢移,我們也在倒數連僅有的記憶也要拋下時,就像在機場不能攜帶多於二十公斤的行李,那時,必定能身不由己地拋在腦後。

因為起碼到目前,在這前無去路,後有追兵的幻覺中,關於今生或前世的依戀,是唯一實實在在能抓著的,縱使像已枯萎的乾樹枝。而抓,是本能。在決定把性命拋到這急流中,死而後矣的同時,還有一線生機,在已知的安全感內,挨得一秒還是一秒,還是要抓。

甚至被沖走時,還望手中仍緊握著那枯枝。

然後在淺灘醒來,看著這不明所以的執著,一臉茫然,不復記憶,拋下,再上路。

Saturday, 11 July 2009

DM

趁又要起行前,整一整理行李,查一查看得到甚麼,失去甚麼。兼且英國的太陽得來不易,幸福,有得曬便要曬了。

從香港來到這兒,最隨身的不是相機,不是 Macbook,不是 ipod,更不是電話,而是腳上那對 Dr. Martens。

一見鐘情這種事情,是冥冥中有主哉的。話說我中三已想有對 DM,為甚麼?型囉。兼能粗著。但那些年頭,七百多元對鞋,我這些生於中環但草根出身,說出口也不好意思。於是等了三年,覺得自己的腿太粗,穿不起,算了,還有那些年頭十對有八對也是 Converse,不明所以,但負擔得起,照買。

話說回來,那些 converse 很像不久全成為二等公民,例如帶了回演藝跟 show 時搬搬抬抬,之後換上對新鞋, converse 就丟在工作室,一去沒回頭。就此對失蹤的同伴作萬二分的致歉及深切慰問。小孩子是多麼貪新忘舊,殘忍的善忘。

到出來做事,三年之後又三年之後的上年秋天,因為朋友 B 的色誘之下,到 LCX 走了四五轉,終於買了對有拉鍊的 Doc Martens,終於此生無悔了。但那時一對十四孔的的 DM 因英鎊高企已千多港元,又會員卡又節扣券後也九百多近千元,有說太子水貨鋪七百多元有交易,但我怕煩,不希罕(點呢?)。然後,家母翻查戶口,發現大拿拿成千元不翼而飛,打來查問究竟,我絕對是厚顏無恥的有理說不通,她破口大罵,氣絕 cut 線。

當然那些年頭我揮金如土的不止這對 DM,容我稱這種稚氣為青春。

還記得有人笑我選 DM 上機笨,不合邏輯,但這對鞋起碼在每城每省也有人讚我型。還是會為個型字拼命的年紀嘛。還有好在個生膠底夠厚,要是穿 converse,丟掉換了數對了。

當年梁司長說,有咁耐風流有咁耐折墮,是人生哲理。今年天時暑熱,我還是穿著這對 DM,非型也,是因為一鎊買對人字拖還是買十二個麵包也思前想後,想得來,昨夜小樓又吹西北風,冷醒了,那即是不用買人字拖,省回一鎊。

這對鞋,跟我跑了大半個地球的路,見證了比我的眼能看盡的,能記得的,更多更多。

日子有功,其實節儉這門藝術不難駕馭。基本上還像個人的樣子我總能保存。 很易習慣。

除了錢外,現在我最吝嗇的就是信任,明白和原諒大家也各有苦衷,身不由己地食言,隨之我也懶得明白和原諒,把不甘自動拋諸腦後然後自生自滅了。

趁年輕,該好好的學。不應有恨。
關於信任
話說我於倫敦 Brick Lane 有聯展,八號那趟太急忙,我決定二十二號的那趟,照去,順道往轉移陣地,遷都倫敦。

首先是訂火車票,因旅行難以列印機隨身的關係,我叫維珍把車票寄到 P 家,Flat 5,但我不知為何填了 Flat 1,常言道有十萬個為什麼,我已慣了。我知是我錯,點啫?好了,我發現時已回不了頭,電郵給維珍,它很 regret 地說生米已成熟飯,我唯有在探望 P 時寫了張咭給一號室的朋友,再看造化了。

過了數租場,但今晚他們該很忙,第一晚 show,未有閒情回覆收到沒,雖有匯豐職員指點,但很怕過錯數,又要等。

還有住宿,有人初步答應,但隔了一天還未 reconfirm,我心急如焚,誰能做 Plan B。我知,一天而已。

我告訴舊友 A,說若拿不回車票,要再訂就麻煩了,我盤川用盡,大拿拿十五鎊,再訂就難有特價票,我在香港也未為百五元如此著急。

對,畢竟今天不過是七月八號,還有整整兩星期。

友人道,為何你總是不信人?我回道,怎信呀?她說我老是很兇,不少人也如此說我,我也慣了,但心底還是覺得自己純良如綿羊,我知,你會說,講大話!非也。當真?當真。如果在下非本性純良,豈會一天到晚也被騙呀?情債那些就別提,我認是祈福黨巧遇補藥黨,也不算騙。Oscar Wilde 說,愛情的本義,開始就是騙自己,久了就是騙對方,合情合理,你情我願。但千里逍逍到倫敦找工作,實牙實齒地說已可以搬,一早醒來南柯一夢,別人笑我太悲觀,但我的預感百試百中,萬試萬靈。

豈料友人舉例說明,當年還穿白裙子一起上學去的日子,她坐在我旁的第一天,碰也未碰我的東西,不過是看看,已遭我罵道,看甚麼呀看,想撻嘢乎?

最慘是往後大半年她也迫不得已和我坐,想起也發毛。之後我們日久生情,成為朋友,兼且我整天給她批改功課,把將來式的歷史科文章遣返過去,很難不成朋友。

她繪形繪聲,但我真的記不起,空穴來風,確實有因,難怪到這天她也說我很兇。

我真的不知那種不安感,那種凡事也有所保留的處事方式何時開始,我一向做事也有 Plan B,但要動用 Plan B 時也會氣憤地狂鬧失誤的 Plan A。但是次旅行,我知衣食住行也要起碼 Plan A plan 到 Plan E,而 Plan E 多是,馬死落地行啦傻仔。過份的審慎,理性地樂觀。條命是自己的,跟了自己廿年,我不著急,難度等一個萍水相逢的過客來替我鋪路?因此,現在已修煉到,Plan A 不成就 auto-delete,連意難平也省了,死少點腦細胞

每次逃過一劫後也有數晚 Post-traumatic Symptoms Disorder,如一晚醒來數次 check passport,或睡到半夜強迫性 reality check 自己身在何方。你以為流浪好好玩嗎?

然後,我很怕信人,也很討厭信人。原諒我連社交禮儀的友善擁抱也必須肯定五秒內能成功地全身而退,這是本能。冬天還好,有件褸隔著,早兩天被 Mellomello 身裁一絕的 J 臨別前送我擁抱,天時暑熱,我只穿背心,他坦胸露擘,我邊抱邊縮。就算探訪 P 後說再見的擁抱也很是吃力。可能你說,別裝純情吧,又不是未見過男人,我也想別裝啦,想必對方也覺奇怪尷尬,我真的無意,也很是尷尬。你說,平時已十問九唔應,有時懶回應還扮不懂英語;得罪人多,稱呼人少,之後人家如何跟你做 friend 呢?

因為出賣非於有利益取捨或身死存亡的抉擇時才出現,風平浪靜太平盛世時的出賣更叫人心寒。我真的很怕要信賴一個非親非故的人,就算在全無表面證供去懷疑的人。無聲狗更會咬死人。當然,生死患難之交也可以玩嘢,但這時你應已被點醒,閣下污雲蓋頂,命中注定,此劫難逃,你唔好彩。

我知我到最後無論選擇哪個 Plan 也是甩了其餘數個 Back-up 的底,也知世界其實小得可怕,我選擇要走這條路,他朝必山水有相逢,有事相求再要登其三寶殿的日子還數不盡,身不由己是有限額的,像狼來了,三兩次也兼多,一次不忠,百次不用。藝術這行很窄,但必然是靠關係。

雖然我自己時不時也有身不由己的時候,兼且在途上,在命中,我也自命為一名旅客,我的責任感,是接近零的,你見過幾多個朋友會把酒店房一五一十地打回原形才交房的?我不至於天翻地覆才不枉此行,但除了付房租,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的事宜,別料我有甚麼貢獻。我不會給你任何期望,我基本上連約我明晚吃飯也是說,盡可能吧,看看怎樣,再打給我吧,別說甚麼回流打算,情定今生,海枯石爛,假如沒有死的約定。我不知,這些事必是相向,我那麼審慎,你也必然保守,我很怕食言,那麼情願不領你的情。

又要保護自己,又要待人以誠,往後有很多路要走,還有很多東西要學。
識些少武功



跟 P 住了兩三個月,天下無不散之延席,現在是過渡期,在再起行前隔離兩三星期。雖然一個人住很多事也方便多了,但時間多了獨處原來也有危險。腦袋過份發達,太多憂患,又太多事想做,我快胡思亂想到走火入魔的地步。竟能無端白事整晚沒睡就知事態嚴重。

平時我的作息也是跟他的時間表,日間分頭行事,六時多七時就等 P 放工回來,然後噓寒問暖一下,繼續看書,食飯,開酒,煲碟,訓覺。

噓寒問暖這環節是很重要的。我在 P 家住的身份本身非朋友,亦非男女,可說是他見到街邊有隻快死的鳥兒還被街童欺負,於心不忍,拾了回家,亦知有朝長回羽翼便會飛走,時間也。但重點是負傷,因此是大晒的。我甚麼也沒做過他也替我高興,挨得過每一天也是奇蹟。

有好些日子,當他問我今天做了甚麼,我可是甚麼也沒做,很慚愧,他會說,我只是問問而已,不要不好意思;當我做了也知徙勞無功的事,如派 waitress CV,他會說,你也算試過,別說甚麼也沒做;當我只是呆在家對住部 MacBook 煲碟或到 Mellomello 狂上網,他也體諒我當天一事無成又不想用腦。而當我有畫畫或影相,他也仔細的看,從不敷衍。因此出了門回來後最開心就是看相。

我的功力去到 level幾我心中有數,比上不足,比下有餘。但被讚一下,會較開心:我不是「唔通我學過如來神掌又要話過你知」那種人。不知是遺傳或甚麼,我學識如來神掌是想耍給你看再搏你哇一聲而已。是啊,很膚淺的。

說起來,懂得如來神掌是很麻煩的事。《東邪西毒》最應景的是張國榮飾演的歐陽峰對兩餐都搞唔掂但他朝成為丐幫幫主的洪柒,張學友飾,訓道:「你呢 D 咁嘅後生仔我見唔少,以為識些少武功就可以行走江湖。其實出黎行走江湖係一件好痛苦嘅事,識得武功,有好多嘢唔做得㗎:你又唔會去耕田呀?又不屑去搶,更加唔會係街頭賣藝……咁你做得 D 咩呀?」

如來神掌又好,油畫又好,影相又好,切雞又好,吹水又好,最重要是買張砂紙。有甚麼用?證明你懂如來神掌囉,在這個學歷歧視的社會,得嗰廿一歲,識耍兩招是沒用的,你做得 D 咩呀?要有證明嘛。我雖然不跟規矩玩,放棄了兩個 offer 跑了去行走江湖,但我還在考慮何時才去買砂紙:反正也是要買,買張大點的。因為我的問題是,沒心冒犯,我不屑從初班陪班幼童學熱身學拿筆學數顏色學認圖案學如何拿相機學光圈快門學 Photoshop(詳見演藝 Theatre Design Foundation Syllabus{我還恨未有幸早點兒見,省了那年錢補多兩份習,弄多兩場 show然後去流浪,有早知現在就不用等做丐幫幫主。}),爭一日之長短;我就算未到千年道行也有五百年吧?別誤會,此非學童問題,而是教育制度問題,我十歲那年已無師自通,懂你教我的,而十年後又要重覆以上動作廿次駁你一笑和駁合格?對不起,我來上學是學習,不是賣藝,賣藝也給我賣些能人所不能,此課有辱我尊嚴及我父母的血汗錢。你不屑我囂張,我也不屑你浪費我的青春,寸金難買寸光陰。當年我還怕讀不下去前路茫茫,但今天我知道讀下去除了令父母心安理得,正一衰極都有個 degree 外,真的是比我現時更是燒銀紙,起碼,真的不適合我。我知我大概說得過份了,此乃此時此刻意見,不代表下一分鐘的個人立場。

我和演藝的私人恩怨,算了,已成往事,說將來的。不是說外國的制度好幾多,但香港的偽術教育,確實慘不忍睹。我明白在任何教育制度下也難以分頭行事各覓所需各自修行;制度,是荒謬,但在現今社會,有甚麼是不荒謬,買張砂紙還是比為了些少戰績而得番九隻手指實際。

我知我是很難搞的人:寸,好勝,麻煩,善變,很難信人,不理會他人,絕情,先斬後奏,破斧沉舟,討厭跟人說話,更討厭聽人自吹自擂,但又要人注意,下刪三千字,簡單來說,除了識些少武功外,一無是處。我也沒法子,唯有改變以上最後一項,成為獨孤求敗,只跟自己的倒影練劍罷了。

關於我的難搞,給要和我單對單共事相處的人一些溫馨提示:其實,我很容易相處,有個人能靜得陪我看雨或聽廚房水喉滴水聲便行,共處一室各自修行;適當的友善,偶爾令我記得你記得我或你記得我記得你,沉默是金,少說少錯。最緊要別跟我自吹自擂,別在我面前自作聰明,我今天走到這步,非善男信女也,這五百年道行不是跟你白說,也別逢迎我,否則,原諒我道行未夠高,容忍是有限度,別怪我一開口便問候你,我也不想,我很良善的嘛。當然如果你懂修理令個水喉不再滴水又不跟我吹噓,我會更崇拜你。但這種人,據我所知,也得千年道行,可遇不可求。

好很凍的七月,挨得過每一天也是奇蹟。在這炎炎夏日,我不敵天氣,傷風。


Tuesday, 7 July 2009

假如明天不易過,請陪我記起之一

假若今天要撤退引渡回港,只給我帶一件東西走,那一定是傳統咖啡壺。

英國人每每一坐下就是 coffee or tea,漸漸我發覺自己排出的體液很黃,再這樣下去在不久的將來該會腎結石,Can I have some water please。但冒著結石的危險,一早起來 (雖然近來再早也十一時了) 那杯咖啡簡直是像徵意義,不可或缺。

在未見識之前我也是無啡不歡很多年的了。其中一個原因是很多時自己一個,逛街逛久了想坐下,或家中侷促得想出外找個地方寫東西,咖啡店就是最好的避難所。不是我麻煩,但要找個有現在身處的空間,多謝英政府遺下的高地價政策,我發了達才敢想。兼且有時有一個半個小時不知該到哪時,咖啡店是最好不過。而一兩個朋友相聚,我又怕陪人買衣服,更怕別人等我買東西,咖啡店是最合邏輯的選擇。

港式咖啡不喜,我也不喜歡 Starbucks 或 Pacific Coffee,大多也很甜,像喝糖水或奶泡,但過時過節總有一兩款是愛不離手的。旺角銅鑼灣之流的新式變種咖啡店更是敬而遠之,原來再難喝的東西也能自有市場。以前很喜歡喜銅鑼灣的的 The Brunch Club,十九大元一杯,當年錢全公益了去買華衣,吃得浮誇的甚少,兼且家母廚藝高照,西餐自己煮,中餐食屋企,咖啡是我認為最該有所要求的消費品。

直至我在 studio 喝過這種差不多最原始的咖啡,我才知道一壺叫我遍尋不獲的像樣咖啡原來唾手可得。 至少在我膚淺的物理常識中一切能以肉眼看見的因果關係也是原始的了,原諒我們這些在電腦和 Play Station 世界長大的小朋友,連聽歌也是按幾下,無可救藥是也。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先找個咖啡壺。我的是在友人家找到的,我在咖啡店兼職時好像見過二百多元有交易,天下無難事,有心找就找到的了,加油。朋友的那個,牌子是 Whittard of Chelsea,www.whittard.com。我不知香港的咖啡粉多少錢,但在這兒一杯星記的價錢能夠兩星期了。而做法也非常簡單,就是放粉加水扭緊猛火加熱,煲奶打泡,數分鐘後,待咖啡壺下層的水熱得把水像噴泉般過濾到咖啡壺的上層便功成了。有點常識的也知三分二至四分三的高度便該收火,很容易。一壺有大約兩至四杯,看你的喜好,先落奶或先落咖啡,力度,奶泡的厚度,落不落巧克力,加加減減,就成為星記每天騙你三十大元的 Cappuccino, Latte 或 Mocha了,甚麼也不加就是 Espresso,別飲太多,傷胃傷身。我不愛加糖,情願多奶,有人愛下蜜糖,我沒嘗過,悉隨專便。

就是想想,一早吃床,用比港式咖啡更便宜的價錢,花十分鐘,安坐家中,欣賞到比星記更好質素的咖啡,天下間還有更甜美的事嗎?

慢著,還有 David Bowie 的黑膠碟,庸懶地跟我說: Wake up you sleepy head, put on some clothes, shake off your hair……Oh you pretty things,外面就算風急雨近,半小時後就算又要上路,今早不費分文而窮奢極侈的一切也可是幾生修來的褔了。這時,我明白到,政府宣傳片中,其實落雨又有咩好怕?

可否給我把黑膠唱盤和 David Bowie 也帶走?

Monday, 6 July 2009

失重

這種暫借過來的剎那安穩得來不易。但慣了流離失所,有十多天的無所事事反有點手足無措,唱盤慢慢地轉動,David Bowie庸懶的輕快節拍在小屋的空氣團團轉,不散。我一個人在餐桌旁邊,見證時間在流連,和迷途。

從甚麼時候我們的方向感和存在感也是由身邊的人事決定?應該是由幼稚園的黑豬仔和紅兔子開始決定我們的功過成敗。然後有些人可能愛反叛,可能刻意破壞規矩,也不過為了去找新的獎勵,可能是朋輩,可能是伴侶,但那隻紅兔子是繫在驢子前面的紅蘿蔔,跑得再快也追不到,然後有天勞累至死。

今天我明白,當天變賣所有過去的安逸的同時,也把那根紅蘿蔔變賣了。其實每個人一生奔波勞碌也是徙勞,那苦苦得來的紅兔子,想真,也是不切實際,但你不是賺那個印章,你挑燈夜讀,換了一些認同感,一些成功感。那隻老師一天印幾十隻的紅兔子,隨手加句 v. good (節儉得連 very 也懶得寫) 暗示了,你的勤力,你的用功,你的認真,是有人看到,又甚至,那不過是小聰明,或出貓不誠實,這些也一筆勾銷。

我以為那些招數只是騙我們這一輩管用,常說現在的小孩早熟了,不天真了,沒那麼易上當的了。原來不是。我當補習導師時,有名九歲的小孩默書成績開始時是單位數,老說自記不到英文字。我跟他說他記得了多少個字便有貼紙乙個,儲得到二十個便有生日禮物,筆一支。

然後他有八十分的默書。媽媽高興,爸爸開心。

有了那隻紅兔子,你知道自己該做甚麼,也以為自己找到人生目標。事情便易辦多了。

日子久了,我漸漸明白流浪最悲涼之處並非挨得多辛苦也是自己一個嚥下,而是偶爾的幸運驚喜,在下一場叫你筋疲力盡的橫風橫雨前,也無人可傾訴。

常說人生如戲,但我們也是被流放於一個格格不入的角色,臨場爆肚。一個悲劇配角被編排於一場鬧劇中,面對著一群只想看喜劇的觀眾。你七情上面,他們呵欠連連,無動於衷。戲還是要繼續演,甚至你是在等,他們心想:終於散場了!的掌聲,心照不宣。

不論你誠實或出術,也賺不到紅兔子,連黑豬仔也沒你的份兒:上了大半年過你才明白,小一丁班名冊上,根本沒有你的名字。因此得不到紅兔子。

你苦苦哀求眼裡每一個人,告訴你,你今天做對了,但,不,你根本不屬於這兒,你做得好不好,也是閣下自理。

你求助無門,被迫醒了。

自故以今,吾其無意於人世矣,既無意在世,又何必夢中帶恨。

原諒雖然我跑得很遠,但骨子裡還是為包朱古力而乖乖坐下來溫書的小孩子。無知易騙。

Sunday, 5 July 2009

在家生活

今早起來,陽光透不進窗子,也許太陽忘了起床。有雨。雨很靜,也很細,天空白茫茫,只有地上的碎鏡泛起的小圓圈和水花告知我,雨下得很密。昨天還熱得像沙漠,我心想它該要把我蒸發成人乾才罷休,於是沒聽 P 的話,把雨衣和帽子也一併留了在他家,現在出不了門。

朋友的家有蒸餾咖啡壺。我煲了一壺咖啡,弄熱了鮮奶,打泡,那該是最原始最好喝的味道。我端了蜜糖,芝士,麵包,坐在窗邊吃起來,看雨。別羨慕,我今晚也是吃這些,人窮志短。

午後,布穀鳥咕咕地宣布雨停了。我是時候動身出門了。

不,該死,我剛穿好鞋雨又急急的下。我忽然懷念那茂密的石屎森林中輕易臨近的護陰。

難得享受這得來不易的剎那安穩,容我暫時忘記兩星期內下一步要走的路。縱使迫在眉睫。

Thursday, 2 July 2009

又搬家

下午一時,我坐八十二號巴士,離開我的第四個住所,沿著地址,去找一個叫十二號海拔道東的第五個住所。

人生路不熟,不知為何,我總朝著南面走。我拿著幾條從好心的過客暫借的門匙,走到海拔道南十二號。

別人每天也走的路,我今天自己一個找,總像很遠很遠,我很想很想快點找到,連路邊的小松鼠也要裝作看不見。

屋外有一隻像小老虎一樣兇兇的大貓。大門打開了,有兩名男子正在用陌生的語言談話。我放下行李,意圖打開錯誤的一號房間。開不到。

我走回大街,我的電話卡還未增值,打不到去問路。想要找電話,找了好幾家店鋪,也不肯借我電話,我用我才明的語言細細地漫罵,一家好心的店子給我撥了電話給朋友的男友。但接了到遺言信箱。

我用最後的力氣走回舊路,天開始下起雨來。雨像來得及時,我的心急壞了,哭不出來,雨點打到臉上,恰好像淚。

小時候每每做錯事就會被打罵,淚就會自自然然地流出來,但會令父母更怒,連忍著哭的聲音也要被遏止。

也有很多年沒哭過了。

我今天長大了,有甚麼唬得了我,怕甚麼,也是一個人怕。

我坐在十二號門外看雨,四顧無人,把住址再細讀一遍,當頭棒喝,原來是東面。

最後,最後我找到,開得到的大門。

我看到一張被雪白床單蓋著的床,軟綿綿的床,高興得想哭。因為離開天天能高床軟枕的乙城後,我已三個多月未真正睡過一張睡床了。

我高興得想哭,但沒有淚流得出來,我無法恰當地表達情感。我的電話分鐘用盡,哪裡也打不通。所有焦急悲傷快樂感動,也一個人嚥下。

不,無論任何情況,笑聲哭聲從來也是一個人嚥下。

窗外,又下起雨來。

也許不只是我一個人見證這趟夢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