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暫借過來的剎那安穩得來不易。但慣了流離失所,有十多天的無所事事反有點手足無措,唱盤慢慢地轉動,David Bowie庸懶的輕快節拍在小屋的空氣團團轉,不散。我一個人在餐桌旁邊,見證時間在流連,和迷途。
從甚麼時候我們的方向感和存在感也是由身邊的人事決定?應該是由幼稚園的黑豬仔和紅兔子開始決定我們的功過成敗。然後有些人可能愛反叛,可能刻意破壞規矩,也不過為了去找新的獎勵,可能是朋輩,可能是伴侶,但那隻紅兔子是繫在驢子前面的紅蘿蔔,跑得再快也追不到,然後有天勞累至死。
今天我明白,當天變賣所有過去的安逸的同時,也把那根紅蘿蔔變賣了。其實每個人一生奔波勞碌也是徙勞,那苦苦得來的紅兔子,想真,也是不切實際,但你不是賺那個印章,你挑燈夜讀,換了一些認同感,一些成功感。那隻老師一天印幾十隻的紅兔子,隨手加句 v. good (節儉得連 very 也懶得寫) 暗示了,你的勤力,你的用功,你的認真,是有人看到,又甚至,那不過是小聰明,或出貓不誠實,這些也一筆勾銷。
我以為那些招數只是騙我們這一輩管用,常說現在的小孩早熟了,不天真了,沒那麼易上當的了。原來不是。我當補習導師時,有名九歲的小孩默書成績開始時是單位數,老說自記不到英文字。我跟他說他記得了多少個字便有貼紙乙個,儲得到二十個便有生日禮物,筆一支。
然後他有八十分的默書。媽媽高興,爸爸開心。
有了那隻紅兔子,你知道自己該做甚麼,也以為自己找到人生目標。事情便易辦多了。
日子久了,我漸漸明白流浪最悲涼之處並非挨得多辛苦也是自己一個嚥下,而是偶爾的幸運驚喜,在下一場叫你筋疲力盡的橫風橫雨前,也無人可傾訴。
常說人生如戲,但我們也是被流放於一個格格不入的角色,臨場爆肚。一個悲劇配角被編排於一場鬧劇中,面對著一群只想看喜劇的觀眾。你七情上面,他們呵欠連連,無動於衷。戲還是要繼續演,甚至你是在等,他們心想:終於散場了!的掌聲,心照不宣。
不論你誠實或出術,也賺不到紅兔子,連黑豬仔也沒你的份兒:上了大半年過你才明白,小一丁班名冊上,根本沒有你的名字。因此得不到紅兔子。
你苦苦哀求眼裡每一個人,告訴你,你今天做對了,但,不,你根本不屬於這兒,你做得好不好,也是閣下自理。
你求助無門,被迫醒了。
自故以今,吾其無意於人世矣,既無意在世,又何必夢中帶恨。
原諒雖然我跑得很遠,但骨子裡還是為包朱古力而乖乖坐下來溫書的小孩子。無知易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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